把能源轉型帶回人民身邊： 蔡慧玲談「從尤努斯三零願景到社會型虛擬電廠的下一哩路」

蔡慧玲於 2014 年與執行長王絹閔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博士的授權，號召 108 先鋒天使計劃，以每人捐款 30 萬元募集 3 千萬元成立台灣尤努斯基金會，十年來基金會推動「三零願景」―零淨碳排放、零貧窮、零失業，落腳臺灣。

專訪、撰寫 / 吳心恩

在臺灣的能源轉型現場，政策、技術與市場規則往往是討論的主角，但另外一群真正生活在電力系統裡的個體，弱勢家庭、老舊社區、公民電廠、偏鄉與原住民部落，卻難以被政策囊括。

「不是他們不想參與，而是制度沒有為他們設計位置。能源轉型不應只是資本家可參與，而是一場關於社會公平的制度設計。」財團法人台灣尤努斯基金會董事長蔡慧玲，開門見山地指出。

三零願景：將能源納入社會公義的藍圖

「每個人都可以改變世界」人人都可能是創造改變的力量。關於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為 2006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格萊珉銀行（Grameen Bank）創辦人，被譽為「小額信貸之父」，是目前孟加拉臨時政府的首席顧問（相當於總理），也是尤努斯基金會的首席顧問，他以「每個人都可以改變世界」為核心信念，提出以商業模式解決社會問題的社會型企業（Social Business）概念，挑戰傳統資本主義「以獲利為終點」的框架，轉而強調以社會效益為首要目標的永續經濟運作。

1970 年代，尤努斯教授在孟加拉偏鄉推動小額信貸計畫，嗣成立格萊珉銀行，協助無抵押、無資源的弱勢人士取得資金與經濟自主機會，成功證明金融服務不必以排除弱勢為前提。此模式隨後在全球擴散，累積影響全球三億人無數家庭擺脫貧窮，並推動地方社區能力提升、教育改善與基礎建設發展。

蔡慧玲於 2014 年與執行長王絹閔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博士的授權，號召108 先鋒天使計劃，以每人捐款 30 萬元募集3 千萬元成立台灣尤努斯基金會，十年來基金會推動「三零願景」―零淨碳排放、零貧窮、零失業，落腳臺灣。她認為，能源轉型正是實踐這三個目標的最佳匯流點。

「社會型企業與能源轉型的結合，能補足政府與市場間的治理空白。」蔡慧玲解釋，基金會並非停留在僅慈善補助，而是建立一套「不分紅、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透過社會型企業，解決社區建置設備的財務門檻，讓能源收益能實質回流社區。

財團法人台灣尤努斯基金會董事長　蔡慧玲

技術實戰：社區型虛擬電廠（C-VPP）的賦權力量

在具體路徑上，蔡慧玲正積極尋找企業合作夥伴未來與台灣尤努斯基金會一起推動「社區型虛擬電廠（Community-VPP）」的示範。她強調，VPP 若只談電力調度是低估了它，若結合三零願景，它是一場「能源治理的社會契約」。

基金會規劃的 C-VPP 運作核心包括：

1. 社會型聚合（Social Aggregating）：由基金會或社會企業擔任聚合商，將零散的屋頂光電與家用儲能整合。這讓單一家庭也能跨越門檻，參與台電電力交易市場（如輔助服務市場），領取技術調度報酬。

2. 韌性溢酬回饋：這些技術收益在社會型企業的架構下，被重新分配：

(1) 能源扶貧：直接折抵弱勢住戶電費，解決能源貧窮。
(2) 防災強化：建置社區維生微電網，確保極端氣候下社區「斷電不斷火」。

3. 在地就業循環：透過「三零學院」培訓在地青年負責 VPP 監控與水電維管，讓「綠色就業」在故鄉生根。

制度路徑：從「點」到「網」的社會變革

據蔡慧玲觀察，今日的能源市場往往是為「有資本、有技術、能承擔風險」的群體而設計，對弱勢與偏鄉而言，這不是意願問題，而是制度入口不在他們的生活半徑內。教育便成為最重要的切入點，因為有認知，弱勢人口才有接觸的可能性，台灣尤努斯基金會定期舉辦的格萊珉學校、尤努斯社企沙龍講座，也舉辦培育 ESG 人才的三零學院，規劃系列永續講座與課程，讓知識更普及於社會大眾，不需要高門檻也能學到最新的國際趨勢。

「轉型不是把設備裝滿，而是讓沒有人被留在外面。社會型企業不是補助、不是一次性的公益，而是用能自己運轉的商業模式，把政府與市場還顧不到的地方接起來。」蔡慧玲指出。

她用三個角色來描述社會型企業在能源領域的定位：

第一種，為「進不了市場的人」設計商業模式，使無法負擔前期成本的社區，也能參與再生能源與收益循環；第二種，讓弱勢不是拿補助，而是「參與經營與分潤」，能源收益被視為一種在地價值，而非被動扶助；第三種，用可複製模式補制度的空白。當一個地方的模式被證明能走得通，就能成為政策擴散的基底。

當「虛擬電廠」遇上三零願景：是技術方案，也是社會契約

國際上，虛擬電廠（VPP）多被視為電力系統調度技術。然而若以穆罕默德．尤努斯教授提出的 「三零願景（零淨碳排放零貧窮、零失業、零碳排） 」為框架，蔡慧玲認為 VPP 可以長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具有「三零願景 的虛擬電廠，不只是連結電力，而是把社區一起接進能源轉型。」蔡慧玲表示。她提出一種「社區型虛擬電廠（Community-VPP）」構想：不是把偏鄉當成電網末端，而是直接把它放進能源網絡的樞紐裡。舉例來說，為符合「零淨碳排放」目標，可以藉由整合社區內太陽能、儲能、可調度負載，提高再生能源利用率；「零貧窮」的作法是以分潤設計回饋弱勢家庭，降低電費、增強公共設施；而要達到「零失業」，則是讓設備維運、溝通與能源管理在地化，教育弱勢人口學習相關技術與綠電概念，形成弱勢綠色就業，發展良好的循環與永續人才庫。

若以社會型企業精神為骨架，社區型 VPP 就能成為一套兼具能源治理與地方創生的循環型系統，而非一次性的計畫案。蔡慧玲強調，目前臺灣面臨的並非「沒有技術」的問題，而是「技術通向社區的路徑被制度卡住」。

蔡慧玲認為， 社會型企業不是補助、不是一次性的公益， 而是用能自己運轉的商業模式，把政府與市場還顧不到的地方接起來。

要讓臺灣的家庭端、偏鄉與原民部落真正成為能源系統的一部分，制度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首先，降低小型與分散式能源的准入門檻，讓家戶屋頂、社區微電網與偏鄉的表後資源，不再只是電力市場的旁觀者，而能成為合法且有價值的參與者；其次，必須有能承擔複雜度的中介單位──例如社會型企業或虛擬電廠──在前端吸收技術、制度與市場風險，讓社區不需要理解電力交易或調度機制的細節，也能安心參與並共享收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社區必須擁有能源收益的決策權，收益不該被制度吞噬在流程與費用項目之中，而應回到生活場景，成為降低電費、強化防災、改善公共服務的具體資源。唯有當「能進來、有人扛、能決定」三件事同時成立時，能源轉型才算真正帶著人往前走，而不是再一次把弱勢留在原地。

她以孟加拉的「Grameen Shakti 計畫」為例，該社會型能源企業最初就是為了解決偏鄉社區無電可用、居民無法穩定工作的問題。他們不只提供再生能源設備，更系統性地培育在地居民，特別是婦女，成為安裝、維運與社區溝通的專業人員，讓能源轉型同時創造就業、提升在地能力，而非僅是設備的引進。透過類似的虛擬電廠與社會型企業設計，能源收益不僅能用來降低居民電費，也能回饋到社區公共服務，甚至形成由社區共同管理的永續基金，讓能源成為一個在地創造價值、回饋社區、持續循環的系統。

「能源韌性，從來不是設備多不多，而是社區在關鍵時刻，能不能一起撐住。」蔡慧玲表示能源轉型不僅是目的，讓每個人有參與機會才是關鍵若是重新設計臺灣能源治理的下一步，蔡慧玲認為，衡量能源轉型是否真正成熟，不只看技術能推多遠，而是看它能不能走到最後一公里──那條通往社區巷弄與偏鄉部落的路；也不只看市場的門是否打開，而是看最後一戶沒有資本的人，是否也擁有參與的位置，而非永遠站在門外觀看。

具有三零願景的虛擬電廠，不只是連結電力，而是把社區一起接進能源轉型。蔡慧玲提出「社區型虛擬電廠（Community-VPP）」構想，不是把偏鄉當成電網末端，而是直接把它放進能源網絡的樞紐裡。

台灣尤努斯基金會目前的專案工作包括橫跨弱勢創業培力、儲蓄理財教育、社會創新、生態系育成建構、跨領域治理、永續人才育成培力，並與政府、學界大專院校（尤努斯社會企業中心）及企業合作建立具備在地可行性的永續商業模式。蔡慧玲表示「社會型企業如同營利的非營利事業，以商業模式解決社會問題」，致力讓弱勢群體能在制度設計中被看見、在市場規則中具備參與位置、在能源轉型及永續治理中成為價值共創者。

基金會每年辦理「台灣尤努斯創新獎」、「三零行動家」，因為相信青年是改變世界最重要的力量，目的也是為了鼓勵年輕人創立社會型企業，解決社會以及環境問題，台灣尤努斯創新獎舉辦五屆以來已經超過 500 組團隊的投件，這樣的成績不是一蹴可及，而是基金會的持續投入與重視， 台灣尤努斯創新獎也已經成為臺灣社會創新競賽及青年培力的重要獎項。

台灣尤努斯基金會甫 10 週年，為打造永續三零志業，基金會正號召 168 永續天使及萬點繁星會員公益計劃，期待更多認同尤努斯精神企業的共同投入及參與。

最終，蔡慧玲表示能源轉型的成本與利益必須跨越社會階層的斷層：不讓壓力只集中在弱勢身上、不讓收益只流向能承擔風險的人，而是讓每一份投入都能對應到一份可見的尊嚴與回報。當「最弱的位置」被納入、「最遠的地方」被看見、「最沒資本的人」也能有選擇時，能源轉型才從工程變成社會進步，從設備更新變成生活共同體的升級。

臺灣的能源未來，不只是「往前走」，而是「帶著一起走」。蔡慧玲相信，當能源轉型開始為沒有資本的人預留入口，保持尤努斯三零願景的共好信念，而不只是前進，臺灣才真正有可能迎來零淨碳排放的社會。